“当然是真的,”阿伊为她捻了捻被角,说得斩钉截铁,“公主是天神的女儿,是草原的神女,等公主在这……在辽西扎下根来,还有什么邪祟敢入公主的梦?”
更何况——自家公主嘛,本也不是个金贵讲究的性子。
阿伊默默想。
被英恪大人带回来时,甚至身上有伤、昏迷不醒,醒来过后,更是什么都记不得,心智犹如孩童,却也很快就适应了草原上的生活。哪怕睡不好,吃不惯,也从没挑剔过半句。
反倒是这回,辽西人重金为聘,万事以她为先,好吃好喝地伺候着,她却从入城开始便上吐下泻,高烧不退。
好不容易治好了病,又开始噩梦连连,眼见着只几天功夫,人便瘦了一大圈,脸蛋不似从前白胖,反倒瘦出一截削尖的下巴来——
用大夫的话来说,这叫惊悸之症。
然而,在阿伊看来:战场上的血肉横飞,自己死活拦着没叫公主看;甫一入城,人便被接到别院,更从没接触过外人。
那能吓到自家公主的,除了被迎入城的一路上,近乎疯狂、沿路跪地叩求的辽西人外……还能有什么?
几多个扑到马车跟前、不顾性命扒着车窗要钻进来的;
一家老小拦在车前叩谢神女赐福、赶走魏人的;
甚至还有脱光衣裳在街上大吵大闹庆贺得胜的!
凡水生旗所过处,欢庆之声,如山呼海啸。
饶是一贯在心中最看轻辽西人的阿伊,其实亦不得不承认:无论于辽西抑或突厥而言,绿洲城守城一战,都是一场得之不易的胜利。
赵氏与大汗联手,奇兵天降,不仅守下辽西主城、大获全胜,更将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君生擒。
如今,魏军退至琼山关外,听说,那摄政王更已去信上京,要求割地议和、以城换人——
战无不胜的神话,到此日终被打破。
一国国君,沦为阶下之囚。
她不曾亲眼目睹那日城外战场的结局,却听一同护送公主前来的突厥弟兄说得绘声绘色:那日,神女旗在前,万民空巷,夹道欢迎;而马车驶过、又是另一幅光景。
【杀了他……砸死他!】
【我阿兄便是死在他手里!还有老将军……陈将军!王爷为何不杀他!!】
与铺天盖地的谩骂声讨一同到来的,是数不尽的石块与瓷片,砖瓦支离破碎,落得满街狼藉。
【砸死他!】
【就因为他、死了这么多人,他凭什么还活着?!】
【对!不杀此人,无以平民愤……杀了这个昏君!砍了他的头、告慰将士们在天之灵!】
所有的怒火,所有的怨愤,一切战争的罪责——皆落于一人之身。
那个曾经令世人闻风丧胆的暴君,弑兄杀父、世所不容的家贼,如今遍体鳞伤,长鞭缚颈,被曾经的手下败将纵马拖行于闹市长街,如丧家犬般、遭万人唾骂。
【没见过命这么硬的!你们是没看见,那身上中了箭,徒手便敢拔出来……血都流成河了,还能拼死杀到人跟前去搏命,卸了驸马的半边胳膊!】
【你这蠢材、哪只眼睛看见他是要和驸马搏命?!】
【啊?】
【依我看,他不是要卸驸马的胳膊,分明是奔着神女去的——!只不过驸马半道上把人拦住,才没让他闯进马车、惊扰到神女而已。驸马要是没拦住-->>